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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罡:老大都是曹雪芹
作者:伍罡    发布日期:2015/11/18   阅读:1381次

 

从单独二孩到全面放开二胎,坊间持续热议的都是老二出生前后老大的心理变化。

当老二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爹妈都会经常对老大说: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好不好?有的孩子比较温柔:不好!有的比较刚烈:你们要是敢生,我就敢掐死他!这都是不当真的玩笑。老二真要来了的时候,爹妈虽然做了充分准备,但有时还是没有估计到老大的反应如此之大。武汉有个上初三的小姑娘,听说妈妈怀了二胎,开始是发脾气,扔东西,看到妈妈肚子越来越大,就威胁父母要逃学,要拒绝参加中考,要离家出走。最近一个月,常常吵着要自杀,后来妈妈发现她手臂上有几条刀痕,在房间里又搜出了刀片,意识到情况严重,夫妻俩与女儿谈心,但她态度强硬,坚持只要生二胎就自杀。经过反复考虑,妈妈还是做了终止妊娠的手术。

当然这是极端的案例,绝大部分老大们还是无法阻止父母的行为,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年龄小的要求父母写下保证书,保证永远第一爱她,三人签字画押,立字为证;年龄大的要求父母先要保证给自己多分财产份额。

好不容易做通了老大的工作,等到老二出生,爹妈不但没见到兄弟敦睦、姊妹亲和的场景,却多了好些哭笑不得的故事。

一位爸爸从医院把老二接回家的第一天,老大看起来很开心,在床上围着老二不停地跳,爸爸怕他踩着老二,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两手张开老母鸡一样护着老二,不停地提醒老大:小心点!小心点!恰巧爸爸的电话响了,就回头看了一眼电话的瞬间,老大一脚就踩到了老二身上,老二放声大哭,爸爸条件反射式地一巴掌扇在老大屁股上,老大也放声大哭。

一个十四岁的初中女生,妈妈又生了弟弟,还不到一岁,她每天上学出门前都会趁妈妈不注意踢弟弟一脚,然后在弟弟的哭声中飞奔出家门。

一位妈妈生了老二后,孩子很乖,基本上不哭,唯独每天晚上妈妈洗澡的时候,总是听见老二在外面哭。有一天妈妈进了浴室,忘拿换洗衣服又出来了,正好看见老大在掐老二的胳膊,这才知道老大像余则成一样潜伏在家里,每天苦心孤诣地等待这个时刻伺机行动。

另一位妈妈的老二不怕生人,在外面见人就笑,一回家就浑身紧张,因为家里有一个八岁的哥哥,看见弟弟就喜欢抓着他藕节般的白嫩胳膊轻咬,虽然是玩闹,但也会有浅的牙印,老二不喜欢,却无法抗拒。

还有一位妈妈的老二已经三岁多了,她依然记得当年老二刚出生的时候,凌晨两点多钟给老二喂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搜寻了一圈,才发现半掩的房门缝隙有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她和老二,原来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起来了。现在已经七岁的老大还会直截了当地向妈妈表明对弟弟的恨意,妈妈想在中间做一些调解工作,就引导式地问老大:妈妈观察到你一看到弟弟就有情绪,是不是弟弟做错了什么事情惹你生气?”老大不为所动,坚定地表明态度:“不,我就是恨他!”这是9999的纯恨。

老大的恨源于失落感。他曾经独自拥有父母全部的爱,现在老二来了,这份爱不但不能再独自拥有,连平分都是不可能的,因为父母肯定会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刚出生的老二身上,这本是人之常情,但不要指望老大能立刻自动体谅到父母的难处,特别是老大比老二大不了几岁的情况下。老大本身就是个孩子,只能用孩子的方式考虑问题。

一个人如果从生下来就是天天锦衣玉食,死的时候依旧是玉食锦衣,他的一生虽然比较平淡,但也不会有太多冲突。一个人如果生下来就是餐餐咸菜白粥,死的时候仍然是白粥咸菜,他也会认命。最惨的就是生下来是锦衣玉食,本以为人生就是这样逍遥,突然有一天被剥掉锦衣,端走玉食,直接滑落到喝白粥就咸菜,永远也回不到锦衣玉食的黄金时代,永远!

老大的遭遇,让人想起了曹雪芹。曹家祖辈与康熙皇帝关系甚密,曹氏三代相承,署理江宁织造六十余年,康熙皇帝六次下江南,四次住在江宁织造府。我们无法想象曹家的熏灼,只能用《红楼梦》中的词语来形容,那就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富四代曹雪芹就出生在这样的环境中,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可以想象,十四岁那年,一朝被雍正皇帝抄了家,沦落到寄人篱下的窘境,只能在梦中重温繁华的记忆。这其中的滋味,外人是无法体会的。

做父母的首先要理解老大从天堂堕入凡间的恨。很多自己是独生子女的父母,从小没当过老大,也没有经历过兄弟姐妹之间的竞争,根本无法理解老大之恨,觉得老大不可理喻,总希望通过讲道理来让老大树立良好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这个未免太天真了。一位妈妈抱怨:我单独带任何一个出去玩都挺好,如果同时带两个出去就会崩溃,他们永无休止地争吵打闹,我实在搞不懂是为了什么。如果能理解老大的恨,就能以平和的心态允许老大表达对弟弟妹妹的恨,表达恨不代表不爱,恨是恨,爱是爱,他们并不冲突,恨不能表达,爱也会受到抑制。开明的父母甚至可以引导老大表达恨意,妈妈可以淡定地对他说:你可以恨弟弟,有时你们淘气的时候,我也挺恨你们俩的,但我还是爱死你们了。有了妈妈定的调子,哥哥既可以纠集一帮同伙拿着玩具枪围着弟弟齐射,也可以在同伙第二天又来玩的时候发出严正警告:“嘘!我弟弟在睡觉,都别吵!”

其次父母要容忍老大的退行。退行是个心理学术语,指人在受到挫折或面临焦虑、应激等状态时,放弃已经学到的比较成熟的适应技巧或方式,而退行到使用早期生活阶段的某种行为方式,以原始、幼稚的方法来应付当前情景,来降低自己的焦虑。举例说明,有个四岁的孩子,本来非常健康,但是在妈妈生了老二后,白天经常站在床上尿尿,晚上天天尿床;还有一个孩子,自己独立睡了两年了,家里有了老二,他开始怕黑、怕鬼,晚上非要和爸爸妈妈妹妹挤在一个房间睡;另外一个两岁的孩子,看见妈妈给弟弟喂奶,就趴在地上一边向妈妈爬过去,一边噘着嘴发出奶声奶气的“Mia Mia”的声音,也闹着要吃奶,还一定要妈妈像喂弟弟一样抱着他吃。这些让父母抓狂的行为都是退行,是老大想回到童年享受和老二一样待遇的表示,父母要忍得住。如果能主动满足老大的愿望,他很快就正常了。有位妈妈在给老二冲奶粉时,看见十岁的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就主动用另外一个奶瓶给他也冲了一瓶,老大拿着奶瓶和弟弟躺在一张床上喝奶,妈妈给老大拍照留念。喝了几次,老大自己也害臊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第三个要注意的是父母不能完全地移情别恋,老二要照顾,老大更要抚慰。每天要抽出专门的时间给老大,不用太长,半个小时足够了。这个时间一定是单独陪老大的,抱着老二陪老大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不陪,妈妈要把老二交给其他人暂时代管,陪着老大聊聊天、散散步、玩玩游戏,总之注意力要全部在老大身上,不要分神。如果妈妈确实没有时间,就把这个任务交给爸爸。有位爸爸在妈妈生了老二后,一下班回家就陪老大,周末就带着老大看电影,帮洗澡陪睡觉讲故事什么都做,老大开始还恨老二,很快就释怀了,因为爸爸比以前陪他的时间更多。有一位妈妈的老大比老二大两岁,她觉得要多带老二出去玩,理由是老二出生前自己每天单独跟老大在一起,老二出生后从来没有和自己单独出去玩过,觉得对老二不公平。带谁出去都没问题,只是这个理由用反了,因为老二从出生就是和老大分享妈妈和爸爸的爱,他没有什么失落感,反而是对老大雪上加霜。

第四个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那就是父母(特别是妈妈)要告诉老大他带给父母的那份感受和体验是独一无二的。当妈妈告诉老大她怀他时的那份期待,生他时的那份忐忑,哺乳他时的那份初为人母的百感交集,老大纵是铁石心肠也会化成绕指柔的,当他知道自己在妈妈和爸爸心中的地位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时候,对弟弟妹妹也就释怀了。一位妈妈用了这个方法对哥哥表达以后,他非常开心。晚上他睡觉后,妈妈又把这个方法告诉了爸爸,第二天早上爸爸送他上学,在车上把同样的意思用爸爸的方式又表达了一次,他没说什么,但爸爸通过后视镜看到他斜躺在后座上,仿佛过足了大烟瘾一样满足。告诉孩子他在父母心中的重要性和独特性,不仅仅只是用在调整老大的心态上,其实更是做父母的送给孩子最好的礼物,有了这碗酒垫底,孩子在人生道路上会无所畏惧,即使父母的躯体有一天离开了这个世界,它依然会像灯塔一样鼓舞孩子破浪前行。

没有从云端直坠深谷的巨大落差,曹雪芹最多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公子哥,如果不是看透兴衰无常,阅尽世态炎凉,他不可能迸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写出“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不朽巨著。红楼之后再无红楼,是因为再也没有人经历过曹雪芹那样蹦极式的生活。

老二的出生看起来让老大吃了大亏,其实老大在与弟弟妹妹相处的时候,自然学会了忍让、分享、责任、包容等等,这些能吃亏的特质往往会帮助老大在成人后更好地适应社会,所以商界和政界的成功人士中老大居多。

从这个角度来说,每个老大都是曹雪芹。

 

特别鸣谢:

感谢《成长与陪伴》课上各位爸爸妈妈(准妈妈)提供的鲜活猛料。

老伍

20151115日于深圳塘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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