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爱在自身的欢愉与激情之外总是有着某种目的……就实质而言，它是欲望、幻想与最强烈渴望的直接表达。”
                                                                                                                                  ——托马斯•摩尔
当角色退去之后
        人们很容易混淆渴望的目的，因为性与欲望本身密切相关，而不是与一种特定的需求有多大关系。
        王佳芝并不理解也没意识到自己在表面上扮演的角色背后其性欲做爱中的根本愿望是什么。也许一些行为和感觉对她很重要——一个眼神、一种响声、一个电话号码、一次等待、一种焦灼的克制……她并不追究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特定的期待。
        影片中女主角王佳芝与同谋及地下党领导的一段对话分析：

        领导：姓易的杀了我的老婆和孩子，我还能与他隔着桌子吃饭，这就是干情报的。只要还有比死更重要的价值，我会让他多活两天。情报人员只有“忠诚”。你只要继续把他栓在陷阱里……

        地下党领导，表现得比其他人的境界更高更明智。我能活在这样的角色里，你（王佳芝）也要一样。潜台词：我的老婆孩子被他杀死我都能克制住仇恨，你不过是出卖肉体而已，我们都有更值得我们付出代价的目的让我们“忠诚”各自的角色，施与美人计被冠以在“忠诚”的美名之下。王佳芝与易先生无怨无仇，她要待在“忠诚”的角色里其背后的动机是什么？真是民族仇国家恨吗？

        王佳芝：你以为这个陷阱是什么？我的身子吗？你当他是谁？他不但要往我身体里钻，还要像条蛇一样的往我的心里面越钻越深，我得像奴隶一样的让他进来，只有“忠诚”地待在这个角色里面，我才能够钻进他的心里。每次他都要让我痛苦得流血哭喊，他才能够满意，他才能够感觉自己是活着的，在黑暗里，只有他知道这一切是真的。

        麦太太这个角色一开始就是王佳芝自愿扮演的，所谓陷阱的载体是“我的身子”，在这个角色不存在之前，“我的身子”是不存在的。早年丧失母亲，接着被父亲抛弃，我不可爱，王佳芝没有自我存在的价值感，因此“我的身子”也是不存在的。什么时候萌动了身体存在的感觉，是一个暗杀汉奸的爱国主义行动计划，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此计划推动了王佳芝无意识地要去证明“我”存在的价值感。

        他像条蛇一样往我的身子和心里面钻，让人联想到的感受是恐惧、害怕、紧张、狂躁和疼痛，所能想像的动作是撕扯、翻滚、扭打和倦缩。但正是这些感受和动作，让王佳芝有了存在的体验。因此她才会让自己“忠诚”地待在这个角色里并让他进来——接纳。

        每次他都要让我痛苦得流血哭喊，他才能够满意。他才能够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流血哭喊象征着生命的诞生；他人满意，回应了一个生命被接纳；疼痛证明了存在的一种感觉；他能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我与他发生了关系，他活着也证明了我的存在，这一连串的感受体验更深一步的证明存在感。

        在黑暗里，只有他知道这一切是真的。灵魂总在黑暗之处，当扮演的角色退去之后，让身体裸露给对方，这时灵魂便展示出了所有的辉煌与暗淡、美丽与丑陋、简单与复杂，身体的揭露也是灵魂的揭露，因为身体就是灵魂。
        通常你被打动的是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

        通常你被什么打动的时候，就会放弃防御，放松身心，自然流露情感。在日本餐馆的一场戏中，王佳芝给易先生唱《天涯歌 女》 ：
        天涯呀呀，海哎角，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穿在一起不离分……

        我们看见，那个杀人如麻、日本人的汉奸走狗、那个把感情已封存在十八层地狱、早已没有人性的杀人犯、极度没有安全感、生活在黑暗和恐惧之中的男人，最脆弱、最柔软、最真实的部分被触动，不自由主地流下了眼泪。

        人与人的走近，是相互能够分享彼此的脆弱，相互接纳对方最柔弱的部分，这个时候角色和面具、盔甲和防御全没了，仅展现真实的人性——裸露的肉体与灵魂。

        这时，我又想起李安拍摄的另一部触动心灵的影片《断臂山》，那种压抑的释放、人性真实需要的挖掘，灵魂的揭示、潜意识驱动命运的轨迹及生命的无常。李安真正达到了直抵人类情感最敏感最隐晦最柔软最温暖最深层的一面，将现实中不被认知认同的真实情感表现出来。

未完情结——恋父
        婴儿与养育者和成人恋爱伴侣具有一些共同的特征：都会在另一方在身边和能够响应自己时，感到安全；都有亲密、私人性质的身体接触；当不能亲近另一方时都感到不安全；都与另一方分享自己的发现；都会抚弄另一方的面部，并都显示出相互间的迷恋和专注；都会进行“身体交淡” 。

        影片中男女主角的性关系是最直接的退行关系。女主角早年丧失母亲，父亲去了英国，带走了弟弟抛下了她。这样的父女关系的童年经历，妨碍了她顺利度过女孩子爱异性的重要阶段——恋父阶段，从而形成了严重的恋父情结，导致她成年之后，会下意识地寻找机会完成这段发育阶段，反映在现实中，就会表现为去接近年长的、特殊的男性。我们平常所说——闻着味道去，那种特殊的、捕捉匹配关系的感觉。

        对于与男主角的关系在意识层面是敌对关系，而在心理上，退行到一种父女关系。退行是无意识状态，她只可能在无意识状态下发生移情，心理上退行到婴幼儿与养育者的移情关系状态，才能与一个汉奸、一个准备要杀死的敌人发生亲密地接触，才可能有色欲的满足、性爱的亲密接触，到这时，戒是不可能的了。

        现实中女主角感受和体验到的是存在感——受虐、等待、被攻击、肌肤的亲密接触、疼痛感、被关爱、被重视、负罪感、快感等等，这种强烈的存在感获得的需要，推动了她实施一系列不可理喻的荒唐事——美人计性诱惑训练。爱一个人爱到痛，爱得那么深，甚至是爱是恨都纠缠不清，最后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来保全她所爱的人的生命，这是无意识寻求亲密关系完成恋父情结之使然。你活着，我已钻到了你的灵魂深处，我永远纠缠在你的心里。因此表现为：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影片的结尾，我们看到王佳芝的命运、似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命运，如鲜红的口红留在杯子上的唇痕；如在易家雪白床单上留下的零乱縐折，象征着我来过、我经历过、我体验过、我折腾过、我存在过、我证明过、我刻下了短暂的生命痕迹……

                                                                                                                                           2008-1-5